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惊涛拍岸:长江岸边的唐式遵第二十三集团军

*本文摘自《抗日战争的川军》(2016年),作者何允中。原标题《惊涛拍岸:长江岸边的唐式遵第二十三集团军》
转发此文仅为补充有关安徽文史资料中较少涉及的皖南川军抗战内容。事实上,在抗日战争正面战场上,无论是桂系还是川军、西北军,并还有中央军都付出了巨大牺牲。他们的历史贡献与英雄事迹不应该被完全抹杀。
伟大的抗日战争胜利了,这是中华民族团结一致共同抵御外侮的伟大胜利!在纪念中国人民抗日战争暨世界反法西斯战争胜利七十周年的日子里,本书经过十余年的努力终于完成了。
脍炙人口的电影《血战台儿庄》中有一个情节:川军保卫滕县,全军覆没,直至战到最后一兵。第二十二集团军第一二二师师长王铭章面对凶残的敌人镇定自若,在堆满尸体的城墙上举枪自戕。王铭章悲壮殉国,场面震撼人心。
影片所描绘的过程几乎无可挑剔,惟有这一点,我却未能苟同。因为战场中的真实的情况是,王铭章将军是在战火中阵亡,而非自戕。
先父作为团长参加了王铭章指挥下的滕县战役,仅因接受王铭章指定的任务,在最后时刻突出城外而幸存,又在第一时间得到总指挥王铭章阵亡的报告。当我还在少年时,就从先父的口述中知道这一详情。于是,我决定写一篇文章纪念滕县保卫战,同时昭告王铭章阵亡的经过。尽管王铭章无论是阵亡或自戕,都是令人肃然起敬的壮烈殉国英烈。
我没想到,当我在整理滕县战役的有关联的资料时才发现,王铭章虽然令人崇敬,但是他仅是第二十二集团军与日军浴血奋战中的数万将士的一位代表人物。如果仅仅表现了王铭章,何以表现集团军全体将士在抗日战争中的丰功伟绩?
殊不知,令我更没想到的,在我收集第二十二集团军的资料时才进一步发现,在八年的抗日战争中,川军(当然也包括巴蜀地区的人民)所做出的牺牲是如此惨重,贡献是如此巨大。
在八年的抗日战争中,川军常年在前方作战的队伍保持有六个集团军,计十一个军二十余万人;作战区域遍及全国十余个省,参加了从淞沪会战开始的几乎所有的各大会战(更不可思议的是个别官兵经历了1931年在沈阳发生的“九一八事变”和后来的长城抗战)。最东边的战场在浙江省的绍兴、温州,最北边的战场在山西、河南、河北,最西边的战场在湖北的宜昌、老河口和湘西,最南边的战场在广西和贵州,战斗足迹遍及半个中国。
川军士兵手持简陋的武器与日寇作战,战场形势时常于其十分不利。他们屡败屡战,仅将军就牺牲十人(不含追赠),这还不包括从抗战开始后,拿起武器走上前方补充到全国各军和滇缅远征军的三百多万巴蜀壮丁的伤亡。
川军英勇作战,战场惨烈。就是被歪曲得不成样子的范绍增第八十八军新二十一师,在1944年浙江的丽水、温州战役中就伤亡四千余人,其敢死队长在冲击日军在温州城外莲花心制高点的护国寺时,阵亡在护国寺的台阶上,身体下面还压着一名日军军官的尸体。
另外,台儿庄战役后,曾有掩埋者在一位川军阵亡士兵身上发现一张小纸条,上面写着:生于四川,死守山东。
还有,一位历经八年抗战的幸存老兵在2002年去世前,把自己多年写下的抗战资料交代给后人,并嘱咐:好好保管好这些资料,将来第三次国共合作时有用。
这是四川人民在民族危亡时刻书写的壮丽诗篇,是四川人民保家卫国的辉煌历史,是四川人民在外敌入侵时挺身而出的伟大壮举!
还有更令我没想到的事:一次,我到某县文史室收集到一些宝贵资料后到县政府附近的商店去复印,由于复印的资料较多,复印员好奇地问我手中拿的是什么。我告诉她,这都是当年你们县里走上抗日战场打日本鬼子的英雄资料。她惊愕地睁大眼睛:“我们县里还有人参加过抗日战争?!”
我进一步又想到,由于自己特殊的背景,一向还自以为了解川军抗战的历史,但如果我不进行这样的资料收集和整理工作,其实以往所知道的,也仅仅是这历史的片段,九牛一毛而已。那么,对那些根本就没有接触到这些历史材料的绝大多数青年一代来说,就像这位复印员,就更不知道在外敌入侵时,四川的历史中还存在着这厚重的一笔。
参加过书写这段历史的绝大多数老一代人已经作古。事情不过才过去了几十年,这慷慨悲歌的历史画面快要被无情的岁月淡化掉了。
既然我已经了解了这一段历史,就应该将其公布于众,让我们、以及我们的子孙,永远别忘记先辈们为了中华民族的生存和复兴所迸发出的伟大精神,他们面对强敌,前赴后继、舍生忘死冲上外敌入侵的抗战最前沿,以自己的血肉之躯筑起拯救民族危亡、捍卫民族尊严的钢铁长城。
于是,我停薪留职,全力收集抗战历史资料,整理抗日战争中川军英勇抗战的史实。初期我以自行车代步,跑遍了成都及绵阳十余市县。后来改用摩托车,足迹遍及四川、重庆若干市县(后来还到过山西、山东、湖北、河南、湖南等地),进行了十来年的资料收集、整理、研究和写作。
终于,2008年底,长篇纪实文学《抗日战争中的川军》初稿完成了。全书长达百余万字,共七篇四十二章,历史跨度从1937年“川康整军”开始,到1945年8月抗日战争胜利为止。书中由真人真事构成,并引用各类署名文章、资料、文献共五百二十余种(如:已发表的《川军抗战亲历记》、省市县区及全国《文史资料》、史志、名人传记、名人回忆录、黄埔同学回忆录、日军作战资料以及亲历者未发表的回忆资料等)。书中实名人物近两千人,包括四川省主席、第七战区司令长官刘湘,以及各集团军总司令唐式遵、邓锡侯、孙震、杨森、潘文华、王缵绪、王陵基、李家钰,还有高级将领饶国华、王铭章、许国璋等,大量的是在前线英勇奋战的川军中下级军官、士兵、医官、伙夫、敢死队员、侦察员、游击队员等。
武汉会战如火如荼之时,日军一艘大型运输舰从上海码头起航,满载军火物资驶向鄂东。该舰排水量五千吨,舰长七十余米,是当时长江中的“巨无霸”。1938年10月12日上午10时,当日舰航行到贵池附近煤炭山江面时,突然,几颗炮弹在船舷附近爆炸,高高的水柱从水面升起,炮弹爆炸后溅起的浪花飞溅到甲板上。
可是这艘“巨无霸”已经被南岸我军飞来的炮火死死地锁住,炮火越来越密,运输舰穿行在不断扬起的水柱中间,就像穿行在密林中一样。
这时,几架日机飞临,对我军南岸煤炭山上的炮兵阵地猛烈袭击,不停地扫射投弹,企图压制我军炮兵的火力,为笼罩在火网中的运输舰解围。
又一阵炮弹飞到,火焰在甲板上燃烧起来,一些弹药箱开始爆炸,几名救火的水手被炸得支离破碎而抛入江中。
紧接着,第三次集中打击的炮弹又从天而降。这一次,“巨无霸”的厄运降临了,一颗延时引信的穿甲弹不偏不倚正好从烟囱穿入,直接命中动力舱爆炸。瞬间,堆放在甲板上的弹药、汽油开始连环爆炸,声浪震天,全船燃起熊熊大火,黑烟直冲云霄,船员开始跳水逃命。泄漏的燃油也燃烧起来,江面一片火海,映得满天通红。
这时,三艘小型日舰赶到,妄图冒死在火海中营救。但它们只要稍一靠近这艘燃烧着的怪兽,就被满天抛射的爆炸物击中,不得不远远地围着打转,目睹着自己的同伙在火海中挣扎。这艘大船开始在水中转圈,随着两声震耳欲聋的爆炸,完全失去动力,顺水漂流而下,整整燃烧了五个小时,下午3时左右,江水灌满了船舱,随着最后一阵水蒸气“吱吱吱”不断冒出来,燃烧着的“巨无霸”在下游凤凰洲消失了。江面上除了一些泡沫、油渍顺着东去的浪花漂流外,一切又恢复了平静。
这是我第二十三集团军在长江岸边炮击日舰时的一幕。实际上这一幕只是一部连续剧中的一节精彩片断。
此前,9月2日,还有一艘满载军用物资的日军中型运输舰在几乎同一地点被我军击中,逃到铜陵的夹江口水域沉没。
另外,还有日军汽艇一艘,被我军击中后逃至下游李阳河附近,艇上的敌兵被军舰救走,该艇却被我军俘获,缴得其中的汽油四十余箱及大批军用器材、罐头食品等。
武汉会战开始后,第二十三集团军占据安徽省贵池市梅埂镇附近的煤炭山,掩护山上炮兵打击敌舰。我军炮兵越打越勇,以至敌船经过此地时只有利用夜间和靠北岸航行。但无论白天黑夜,长江中不时都能够正常的看到日船沉没和燃起大火的敌船狼狈逃窜。在这三个月的时间里,我军煤炭山的炮兵对敌船舰拦截,总共发射炮弹七千余发,命中目标二千五百发,击沉日军大小船舰十艘,其中大型运输舰一艘、中型运输舰五艘、汽艇四艘。
芜湖反攻因刘湘去世而功亏一篑之后,唐式遵继任第二十三集团军总司令,下辖两个军:第二十一军(军长陈万仞)、第五十军(军长郭勋祺)。
集团军总部先驻安徽南部的徽州,后向南迁过长江,在距长江三十余公里的青阳驻防,隶属第三战区顾祝同指挥。青阳是一个县城,位于丘陵地带,
背靠皖南山区,进可向北攻击长江之敌,退可进入九华山和黄山。这个青阳县还有一个令四川人十分感兴趣的名字:蓉城。
1938年春季以后,第二十三集团军除以少量队伍在南京至当涂间打游击外,余则担负起固守长江南岸的任务,守备地区东起芜湖、繁昌、铜陵,西至马垱、彭泽,沿长江两岸布防七百余里。令日军恨之入骨的煤炭山炮兵阵地即在铜陵以西。
三山镇是第二十三集团军的最东前沿,地处繁昌县城东北四十里,距芜湖亦为四十里,芜湖一青阳公路穿镇而过。此地江心有一个长约数公里的大沙洲,人称江心洲。江心洲西南角同长江南岸相连,联结处形同瓶颈,故称关门洲。三山镇位于长江南岸边,南面和西面有三座小山头,是当地的制高点。
反攻芜湖失败后,三山镇由第一四七师一个营防守。营长李昭,四川人,这个营新兵多,武器装备较差,正月里的天气穿的还是单裤、麻草鞋。但官兵士气很高,部队分住在文昌宫和街道群众家里,士兵一有空闲就搓打草鞋用的麻绳。老乡好奇地问用来做什么,一些士兵俏皮地回答说,用来捉鬼子、捆鬼子用。
1938年2月25日下午,日军以密集的舰炮轰击江岸守军阵地,有几艘汽艇在炮击时躲到江心洲的芦苇丛中。天黑后,日寇数百人在汉奸带领下分三路绕道悄悄登陆,分别埋伏在距我军阵地的前沿。拂晓前,三路日军同时向三山镇我守军发起攻击。
战斗打响后,李昭营英勇抵抗,李昭派出一个排增援江岸阵地。这个排在江心洲开阔地带遭到日军伏击,全部壮烈牺牲。在关门洲龙王庙村民倪寿发等户人家驻的另一个排,凭借简易工事,英勇抵抗数倍敌人进攻,最后全部阵亡。排长守着一挺机枪、一支步枪射击,直到把子弹打完,靠在村民解志深家柴堆上流尽了最后一滴血,在他的旁边还散落着有一箩筐弹壳。
关门洲同南岸间有一条小河。与龙王庙一河之隔的天成圩遭到日军的猛烈进攻。敌军用充气帆布船从河的下游渡河,迂回包抄我守军的退路。经过激战,我驻守天成圩的一连守军大部阵亡,最后只剩下二十多人冲出包围。当他们冲出包围遇到逃难的老百姓,官兵还挥泪说:“老乡,对你们不起,你们快跑吧,我们守不住了!”
前沿的龙王庙与关门洲阵地被日军占领,但日寇也伤亡一百多人。鬼子尸体一起堆在纪昌晋、胡玉山、何连成、王三等几户人家里,放火烧屋化尸,远远可见浓烟滚滚。
龙王庙、关门洲失守后,李昭指挥余部据高扼守,阻止敌人前进。这时四架日机对阵地轮番轰炸掩护步兵冲锋。我重机枪阵地被敌机炸毁,连长中弹身亡后,排长何云龙率部与敌展开白刃战,反复争夺。终因寡不敌众,上午10时左右三山镇陷入敌手。李营奉命坚守在镇外的三华山、老山、磨脐山等地,等待援兵。
26日下午,五个连的援兵隐蔽到达。到当晚8时,援兵和李昭部同时发起反攻,当夜收复三山镇。日军伤亡惨重,仓皇撤退。后来听汉奸说,由于夜晚不辨方向,日军不知向何处逃跑,其指挥官想起上午进攻时是顺风,晚上风向未变,于是冒险迎风撤退,跌跌撞撞退到江边,得到兵舰炮火支援后,这伙敌人才站住脚。
27日拂晓,日援军登陆反扑三山镇。李昭在三华山前沿指挥,奋勇还击。阵地上硝烟弥漫,杀声震天,我军守兵多次肉搏,打退日军一次又一次进攻。
姚士锦是当地一位居民,当年他目睹了战场上的景象,在他七十岁时回忆起来还感到惊心动魄。他说:“我全家于26日白天空手逃难到烟墩陶,27日想回家看看。走到距老山三华里的月子桥,就见老山战斗打得非常激烈。
枪声像煮粥,飞机又扫射又轰炸。我亲眼看到老山上肉搏战刀光闪闪,虽隔几里路,也听得见杀声震天!”
到了中午,驻守横山桥的我军独立第十三旅李士达营奉命掩护李昭营残部撤退转移。李昭转移到孙村清点所部,计阵亡官兵一百八十多名。李昭指挥有方,被提升为团长。
日军也付出了惨重的代价。三山镇维持会的人说:只老山阵地一处,就有四担死鬼子的皮鞋挑下山。在关门洲的日军,堆满了四家院子,最少达百具。尸体装船运到芜湖,焚烧时五个尸体码成一垛,一垛连着一垛,计七十二垛,近四百具之多。
荻港,东距三山镇四十里,属繁昌县境,西侧紧靠长江(此地长江南北向,水道狭窄),南、东、北三面环山,是一片被称为程家大山的丘陵山地。自从三山镇失守后,日军欲西进,这里便首当其冲。
3月的一天,有两艘敌舰一前一后来江面炮击。我军一连长端着一挺轻机枪,卧在德远桥的护栏石下面,瞄准敌舰指挥台射击。只听见“哒哒哒”一梭子清脆的机枪声响过,我观察哨看见一个正在挥动旗语的日本鬼子从台上倒跌在甲板上,敌舰上一阵人影慌乱跑动,随即掉头而去。
自此以后,日机便频繁轰炸荻港。最大的一次轰炸是在4月5日,敌机一共来了二十七架,小小的荻港上空黑压压的一大片。敌机共投弹百余枚,德远桥头被炸成一片瓦砾。幸亏部队指挥群众撤离及时,镇上居民无一伤亡。
6月18日,日军对获港大规模空袭后,发起了猛烈进攻。这一仗一共打了十天,我军在副旅长徐元勋的指挥下死战不退,前仆后继,打出了威风。
18日半夜过后,正在黄浒旅部的徐元勋刚睡下不久,又被一阵电话声惊醒。拿起电话,一阵急促的声音报告说,半夜里几百敌军在十几艘炮舰的掩护之下登陆,迂回我守军东山阵地,现正与我前线守军激战之中。
“来得好快!”徐元勋当即带上一营兵士赴火线增援。可敌军源源而来,双方从夜间激战至第二天黄昏,日军攻占了荻港的东山。师部闻报东山丢失,严令徐部迅速夺回。徐元勋又发动了一夜的反攻。可是现在已成仰攻,又无炮兵掩护,激战一个晚上,我军伤亡近二百人,仍无半点进展。徐元勋见伤亡太大,下令撤回攻击部队,亲自再到前沿视察,从缝隙中另觅突破敌阵的良策。
敌东山阵地前沿是水田和湖洼,三面环水,攻击十分不利,唯阵地后浓密的树从之中是悬崖,如果要想击破敌军阵地,舍此便无出路!当天深夜徐元勋思索良久,彻夜未眠,定出了一个奇兵制胜的计划。
奇怪的是,徐元勋还没有动手,枪声已经猛烈地响起。这股敌军竟一反常态,利用雨夜对我军前沿阵地进行袭扰。不过,我军守卫森严,枪声时紧时疏响了一夜,日军偷袭毫无进展。第二天一早,阵地又归于平静。
黄昏之后,徐元勋下令正面发起攻击。集中迫击炮向敌轰击,步兵在炮火的掩护下抵近敌阵猛烈交火,随后向敌发起冲锋,一直打到夜晚。
趁正面激战之际,我敢死队冒雨迂回敌后,攀上后山,随着三发红色信号弹升上天空,敌阵地后面爆发出阵阵猛烈的枪声和手榴弹爆炸声。徐元勋得知敢死队得手,立即喝令:“全力猛攻!”
这一招相当高明!头晚还向我发动夜袭的日本鬼子绝对没料到从背后杀出一支部队,被打得完全乱了套。我正面部队乘势迅速攻上敌阵。一阵大砍大杀,敌人东奔西逃,不是,就是从岩石山翻滚而下,有的鬼子不辨东西,甚至逃到我军二线阵地来了。天明后清点战场,敌遗尸三百具以上,各种武器弹药满山遍野都是,我官兵喜不自胜,发动老乡肩挑背扛向后方搬运。
些从岩石山翻滚而下的敌兵和一些外围阵地的敌兵拼命向江边逃窜,我军攻击部队和敢死队尾随穷追。此时我由左右水道迂回之部队也同时赶到江边,斩断敌上船的退路,一阵合力猛攻,又打死敌兵无数。
敌我双方围绕着东山的争夺,都是以夜袭取胜。我军将残敌包围,只待天明最后围歼。
22日,天气放晴,敌机对我攻击部队猛烈地轰炸扫射。继而驶来船舰十余艘,满载增援队伍登陆,岸上的残敌也乘势发起反攻。徐元勋本想将二线兵力投入战场,但看见敌兵源源而来,且敌军的飞机舰炮对我军威胁太大,恐牺牲过重,遂下令停止进攻,一线兵力退入二线。结果,所缴获的物资大部来不及运走,又落入敌军手中。
敌军也停止攻击进行整顿,没有再进攻,只用重型舰炮不间断地向我军轰击。此时,徐元勋正在指挥部附近一间茅厕中方便,事情完后刚走出厕所不过十余步,忽听得一阵呼啸声从天而来,连忙卧进一个土坑。轰然一声巨响,天地震动,炮弹正好落入厕中爆炸,泥土碎块和污秽溅了一身,幸好卧在低处,弹片都从头顶飞过。
25日,敌军以重兵开始对全线发起进攻。两千余敌兵攻击我右翼马鞍山阵地。这时,我军官兵在阵地上所筑成的“麻子阵地”发挥了作用,这成了后来戴高翔作战场总结时津津乐道的得意话题。当敌人炮击时,士兵都蹲在被他称为“狐穴”的单兵工事中。炮击延伸,敌人冲锋时我官兵从“狐穴”中立起身来举枪迎敌,这样炮击的伤亡小,随后阻击冲锋敌人又可从容不迫。营长张劲竹亲自督战,炮弹就在他身边爆炸,差一点被爆炸掀起的泥土埋住。他从这个“狐穴”跳到那个“狐穴”,来回指挥,战斗一整天。“狐穴”大显神威,日军无法攻破阵地。到了黄昏,张劲竹看见日本鬼子来拖尸体,知道敌人要退,下命令:“不要管它,让它拖,各部抓紧时间修复工事!”
晚上,田忠毅旅团长周大钧带兵增援来到前线。真是雪中送炭!徐元勋大喜,令其为左翼预备队。此时,所有迹象都已经表明,日军将发起进攻了。
26日,从拂晓开始战斗就十分激烈,敌军再以重兵攻击马鞍山阵地。小汽艇驶入内河以猛烈的重机枪火力掩护,日军主力进攻据守铁道的周大钧团姚彬营老虎山阵地。姚营虽伤亡惨重,仍坚守阵地。敌我双方多次肉搏,反复冲杀。战斗到傍晚,营长姚彬被机击中阵亡,姚营伤亡已达二百多人。日军乘势攻入阵地,我官兵速退入二线收容整理。
最激烈的一战发生在夜里。当天夜间半夜过后,徐元勋派出有力夜袭部队突袭对方。殊不知这也是鬼子常用的招数。两支悄悄前进的夜袭部队竟在途中遭遇,双方都没想到对手的出现。两军之间有一片树林,这是徐元勋指定夜袭部队的必经之路。搜索前进的侦察兵突然在寂静中听见微微的沙沙声,还没有来得及向后报告,只听得有日本话大喊一声,瞬间就枪声大作。双方几乎同时开火,手榴弹爆炸的火光不断闪烁,子弹打在岩壁上溅出火星,树枝在机枪的扫射中折断,树叶不断飘落。在这场混战中,双方都在自己部队的接应中撤退。结果,日军一名大尉。这一场夜间遭遇战竟成了当时一段传奇,在部队中广为流传。
最精彩一战在天明之后。当时,天空昏暗微雨,日军再度在多处猛攻,老虎山一线是主阵地,战斗尤为激烈,双方连续苦战争斗。下午,我军因弹药不足逐渐不支,日军的攻势也在减弱,原来日军因连续攻击弹药不济,成了强弩之末。即使这样,双方仍在对峙。
正在紧张的“最后五分钟”对峙之际,我军阵地一片欢呼之声,原来我军运输兵冒着敌人的炮火送来大批弹药和手榴弹。真是雪中得炭!徐元勋当即命令反击,一线官兵抓住战机,以优势火力发起猛攻,呐喊着冲入敌阵,以大刀手榴弹一阵冲杀,又以机枪构成密集火网,掩护冲锋和阻断敌之后援。这一仗杀得敌人尸横遍野,连连败退。徐元勋又迅速投入预备队乘势全线反攻。漫山遍野的冲锋号声中,我军官兵前仆后继、人人奋勇当先。攻上山头的日军被杀得丢盔弃甲狼狈逃窜,昨日所失的阵地又被我军重新占领,全线被敌人占领的十七座山头全部夺回。
这一仗,全旅共缴获日军太阳旗三十五面、机枪十五挺、步枪百余支、子弹二万发,其他军用物品不计其数。我军士兵缴获各类物品均须上交不得个人留存,有的士兵留下一些小物件如钢笔、日记本、照片等留作战场纪念,被饬令上交时,竟失声痛哭。
其中一本缴获的日记被送到徐元勋那里。徐旅长仔细翻阅了这本日记:日记记到24日为止,25日、26日均未记载,估计写日记的人此时已被击毙。此人显系一位官佐,其在日记中赞扬我军之攻击精神与日军相比不相上下,而手榴弹投掷技术更较日军为优。从日记所载推算,此次日军的伤亡已在二千人左右。其中21日、22日记有日军两个中队全部战死的报告。
28日,田钟毅旅(后改为新七师)进驻荻港换防。徐元勋旅因伤亡过大,调回后方整训。至此,徐元勋第四三八旅历时十日的荻港保卫战结束。
几乎同时,日军又以波田支队向第二十三集团军所固守的贵池地区煤炭山阵地进攻。
贵池县位于长江南岸,因暴露在敌军威力强大的舰炮面前,我军放弃了固守。但在贵池地区的煤炭山我军阵地,却成了敌人的心病。
贵池向东约六十公里地便是铜陵县城。在贵池和铜陵间有一片山地为九华山余脉,大山直逼长江,江面变窄,成为咽喉水道。山峦起伏之中有一座山,曾因开采过煤炭而人称煤炭山。山上视野开阔,俯视大江,是我军炮兵控制江水要道的锁钥。山脚北、东侧湖港河湾交叉,芦草丛生,淤泥遍布,无法通行。这片宽十余公里的湖港河湾地带同贵池周围的湿地连在一起,被称为梅埂。其中只有一条长约五公里的狭窄鹅颈状地带可通向江边。旁边一个小镇即称梅埂镇。
6月7日,敌机十余架对我军贵池沿江阵地来回轰炸,另有敌舰十六艘在长江上下游弋,不时以舰炮向我军沿岸阵地射击,或气势汹汹直逼江岸作纵兵登陆姿态。
三天之后,日军在煤炭山周围地段相继登陆,向我守军发起攻击。敌我双方战斗十分激烈,尤其在我军主阵地七二五高地一带,日海军陆战队在飞机和舰炮的掩护下步步进逼。此地为我第二十一军廖敬安旅一个团,阵地失而复得、几度易手,我军伤亡惨重,大部阵地失守,战线动摇。
集团军总司令唐式遵得到主阵地危急的报告,急命第二十一军军长陈万仞增援。陈万仞升任军长后,其第一四八师由潘佐代师长补遗缺,这项艰巨任务自然落到潘佐头上。在潘佐的督令下,其部两团率先赶到,当即从侧面向日军展开攻击,以解主阵地之危。日军自恃人多分兵两侧作战。敌我两军战斗异常激烈,多次近距离肉搏,战斗持续三昼夜,主阵地第七次易手后,我军始将阵地巩固。此时天上下起瓢泼大雨,正好又有廖敬安旅又一个团赶到增援。援兵乘天黑大雨之际会同全体守兵奋力发起猛攻,日军终于被赶到江边,全靠其舰炮掩护才得以固守江岸。
23日,陈万仞再接再厉,第二次命令部队向江边增援。以三个旅投入战斗,我军官兵士气大振,迅速突破日军阵地,终将登陆之敌赶回江中。逃跑之敌人抢登小艇,又受到我军火力追杀,密集的迫击炮弹在艇上和水中爆炸,江中浮尸无数,随波漂流。
是役,击沉小艇二十余艘,敌军死伤数百,有四名伤兵被我军俘虏,并缴获重机枪四挺,三八式步枪数十支,另有无数旗帜、弹药及军用品。我军伤亡近千,有九名连长阵亡。
这是第二十三集团军反攻芜湖后的第一场大规模的战役,也是日军第一次对煤炭山阵地的进攻。耀武扬威的波田支队无功而返,只好留下这一块心病而溯江向西,攻击我沿江要地和马珰去了。而在长江水道上则始终有了一块我军的根据地,成为威胁日军长江运输线的江岸堡垒。
武汉会战开始后,我军煤炭山炮兵阵地对敌人的打击日见成效,以至敌船经过此地多只有利用夜间和靠北岸航行。但我炮兵也越打越勇,因此无论白天黑夜,长江中不时都能够正常的看到日船沉没和燃起大火的敌船拼命逃跑。
煤炭山炮兵阵地成了敌我双方争夺和反争夺的要点。由于我第二十三集团军以重兵固守,日军也只有望山兴叹。
后来,日本鬼子在梅埂的沿江一带各大小山头修筑据点,对我军煤炭山炮兵阵地进行封锁和围困。各据点每天早上中午开炮向我轰击,我炮兵也回敬几炮,天天如此。
敌我两军阵地间相距二三里、八九里不等,中间地势平坦开阔,一些村子零星散落其中。村民可两边走动,鬼子也来村子拉夫抢粮和调戏妇女。我谍报人员乘机混杂其间,把鬼子据点的情况摸得一清二楚,为打掉敌人的据点做了充分准备。
8月底,据点里的敌人突然一反常态,连续三天枪炮声不断,大家都以为敌人将有新的“扫荡”行动了。可是,不久我谍报人员回来报告,日本鬼子要来几名日本慰安妇在对面两个据点进行“慰安”,据点官兵欢呼雀跃,所以打破“例行公事”打炮发泄。我军第一四六师上校主任参谋薛彦夫听到这一条消息,心中一动:机会来了。
师长周绍轩听完薛彦夫的叙述,哈哈一笑,一记重掌拍在薛彦夫的肩上:“真是所见略同。”立即布置偷袭敌羊尾山、尖子山这两个据点的作战计划。具体由第四三八旅旅长梁泽民负责指挥。
9月4日下午,有一群人分别朝鬼子的两个据点走去。这是两个“白皮红心”的保甲长带着几个老百姓抬着几筐蔬菜和一些猪肉食品。鬼子的据点在山头,在山下路口的地方放有两个岗哨。这群人走到路口岗哨前停住,鬼子哨兵“叽里哇啦”一阵喊,两个保长上前嘻嘻笑:“太君,太君。”指着这些食品。鬼子用刺刀挑开筐子检查完毕,然后叫这群人把东西放下,由据点下来几个鬼子搬走。
其实,这群人除开两个保长外,都是我军敢死队员。他们原本打算乘送东西时进入据点侦察,结果被鬼子挡在路口。不过,就在那一会,大家已经把上山几百米的道路、夜间隐蔽的地方和剪断铁丝网的地点侦察清楚了。而据点内部的情况,因为保长经常进出其间,也从保长嘴里了解得详详细细,绘出据点内的房屋火力详情。
到了夜里预定的时间,两个连的掩护部队进入预定的位置。这时,四十名敢死队员每人配备手枪一支、大刀一把、手榴弹八颗并集合完毕,雄赳赳地列队两排。旅长梁泽民作战前讲话后下令:“出发!”他在送走敢死队员后回到旅部。
旅长手上的夜光表指针指到午夜1时半,两个据点几乎在同一时间里都响起枪炮声,手榴弹不断爆炸,火光闪烁不停。指挥部里的人员一听到手榴弹的爆炸声,心里一块石头落地。大家从声音就知道,我军敢死队得手了。旅长的望远镜里还可以看到火光中闪动的人影,大家兴奋不已。
4时左右,由我军掩护部队断后,四十名敢死队员扛着战利品返回旅部。缴获的战利品有电台、军刀、、衣物、照相机和文件等,另有两名日籍女子。敢死队员兴奋地报告说,他们先剪断铁丝网,后摸掉鬼子哨兵,翻进据点后,鬼子还全无防备。随着敢死队突然动手,掩护部队随之也攻进去。鬼子小队长正搂着慰安妇睡觉,光着身子提着枪还没有跑出房门就被乱枪打死。很多鬼子都是赤条条的在床上,到底打死多少鬼子,由于时间紧,也无法计数,反正两个据点的鬼子全都报销。攻入据点后,却意外地发现据点里关着掳来的妇女,敢死队员为了救人和带领这些苦难的姐妹逃走,只好放弃了炸毁敌人坑道中存放弹药的计划。旅长梁泽民十分高兴,没想到如此干净利落,我军仅十余人轻伤。于是,他对救人的行动大加赞扬,连说:“应该如此,应该如此。”并报请集团军总部授奖。
从缴获的文件得知,这两个据点都属日军江防联队管辖。每个据点连通讯人员共四十名官兵,三个月轮换一次。此次刚轮换不久,即被全部消灭。
日军进攻煤炭山阵地不克,却攻占了贵池以西的杠铁山。该山位于长江南岸,与安庆隔江相望。日军占领杠铁山后,在山上构筑了炮兵阵地和重机枪阵地,时时以火炮轰击我军沿江阵地,对我军的活动造成极大的威胁。集团军总部决心攻下杠铁山据点,任务交给了陈万仞兼任师长的第一四八师。
陈万仞又将任务交给了饶正钧团(饶正钧,第八八三团团长,四川泸州市海潮寺人)。总司令唐式遵为了确认和保证这次战役的胜利,还特地派了军部参谋处长柯子明来饶团督战。柯子明和饶正钧商定了一套作战计划,作战计划的核心还是在于发挥川军善于夜袭的长处和优势。
过了午夜,柯子明和饶正钧把指挥所向前推进,我军第一营分批悄悄摸进敌军阵地前沿。第一营为冲锋突击爆破营,每个士兵八颗手榴弹,任务是用手榴弹开路,炸开敌人的工事。这是攻击的第一波,全营四百来人总计共携带三千多枚手榴弹,这些手榴弹全部要在敌人的阵地中炸开,具有相当的杀伤力。
第二营为射击营,全营大部分士兵手持轻机枪和冲锋枪,每人配发三百五十发子弹。这是攻击的第二波,紧随着第一营前进,当第一营的手榴弹爆炸后,第二营便火速冲入敌阵用机枪和冲锋枪扫射,配合第一营占领敌人阵地。
第三营和第四营是占领敌阵的主力,这是第三波。当阵地被第一、二营夺下后,主力紧接着冲上去,替换下第一、二营,并牢牢地固守阵地。
到了攻击时间,掩护部队的重机枪和迫击炮突然开火。就在敌人张皇失措之际,第一营向敌阵猛扑上去,随着数千枚手榴弹的不断爆炸,整个山头上火光不断闪烁,硝烟四起。但是,就在第二营冲锋的时候,日军清醒过来。一颗照明弹在天空中升起,没有被消灭的火力点里射出如一样的机。黑暗被照明弹驱散,我军冲锋的士兵几乎都暴露在敌人的火网之下,第二营遭受惨重伤亡。
这一时刻正是第二营第四连上等兵熊志洲快冲到山顶的时候,密如飞蝗的子弹带着尖叫声在耳边飞过,身边的弟兄不断倒下去。正在此时,他踩翻了悬崖边的一块滚石,一个跟斗栽下悬崖。正当他脑袋几乎一片空白准备接受死亡的时候,一丛铁蒺藜把他挂住,虽然周身被挂破,却已“软着陆”。他挣扎着脱身时,又踩着软绵绵的两个东西,伸手一摸,从身上穿的呢子大衣判断出是两个鬼子的尸体。他顺手剥下一件大衣穿上,再次翻上山顶时,天已微明,战斗已结束。阵地上死尸枕藉,冲上来接管阵地的第三、四营正在打扫战场和修整工事。
熊志洲跟着兄弟们撤下来时,看见团长饶正钧和参谋处长柯子明正在迎接这些胜利归来的士兵。饶正钧看见熊志洲穿了一件日本军大衣,立刻询问它的来历,熊志洲报告了自己的经历,连忙脱下来上缴了。
我军攻占了杠铁山,但伤亡惨重,仅以熊志洲所在的第四连计,冲锋前一百六十人,战斗结束后还剩五十余人,伤亡三分之二。他还能记住牺牲的兄弟有何世海(宜宾人)、郑昆(宜宾人)、(四川人)、何清臣(四川人)、何俊(籍贯不详)等。
天亮后,日军派出多架飞机反复对我军阵地轰炸,但杠铁山仍被我军牢牢守住,成为我军又一处炮击敌舰和施放水雷的据点。
此后,第二十三集团军总结经验,择机消灭敌人沿江守备据点。几年之内,共打掉敌人的据点二百多处。
我军打掉鬼子沿江据点的战报送到战区长官部,随着两名慰安妇和战利品的上缴,长官部来电“通令嘉奖”,还告诉说,有苏联军事顾问团的步、骑、工、防空、筑城等五科军事专家由集团军总部副官长郭子华陪同,三日内到第一四六师前线观察。
此时,日苏边境日趋紧张。日本关东军剑拔弩张陈兵边境,觊觎着西伯利亚取之不尽的天然资源。他们不断地挑起边境事件,试探苏联的反应。为此,斯大林不仅以武器援助中国,还派出军事代表团来华研究日军的战术。
川军中有不少的苏式武器,这些武器用起来得心应手,火力不亚于日本的三八式和歪把子枪,官兵都很喜欢。师长刘兆黎对于国际友人来访,感到莫大的荣幸和有些受宠若惊。
约定的时间到了,师部派出参谋处长薛彦夫和副官处长谭宗英带领穿着整齐的警卫连到二十里路外迎接,师部仅有的四匹日本大洋马全部参加迎接的队伍,另还有四匹四川矮种马也将就凑合到这个行列中。
金发碧眼的顾问们到了,双方一阵寒暄,士兵们一齐鼓掌。可是还没有等到掌声结束,一个中等个头的胖子,拢了拢他那一头不甘心屈服于中国布军帽的卷发,已经走到一匹高大的金黄色蒙古杂交马跟前,笑逐颜开地抚摸着这匹大马的白鼻梁,跷起大拇指用半生不熟的中国话说:“伙计们,打得好!马,好马!”
翻译对大家说:“这位是骑兵顾问,伏龙芝军事学院毕业,从骑兵连长一直干到骑兵师长。”
刚用过特地准备好的祁门茶,这位骑兵顾问就翻身上了这匹大马,挥手叫站在旁边准备牵马的马夫离开,熟练地双腿一夹,一抖缰绳,“得、得、得”沿着石板大道领先跑开了。
周绍轩在师部以川菜设宴热情款待。嗣后,又集合全师连长以上军官分别在各团听苏联顾问的军事分科讲话,又亲自带着他们到前沿阵地和一处作战地点察看。顾问团一直住了五天才离去。
9月10日,集团军总部工兵少校参谋胡致周率领见习参谋张代福、黄士伟到集团军总部接受任务。总部参谋处长陈霞举把他们带到一张作战地图前,说:“总部命令你们率领一个工兵排星夜潜往煤炭山下梅埂的必经之路敷设地雷,并设置铁丝网、鹿寨等障碍物,以迟滞敌人行动。另外,已令一四六师梁泽民旅派步兵一营掩护作业,其所需各类物资现正运往现场。”
天空一片漆黑。工兵在黑暗中摸索施工,为避免弄出声响,掘地用圆锹刨土,打桩用麻布包裹着锤头。这样施工难度很大,进度迟缓,但官兵不顾疲劳,终于在第三天拂晓时达成目标。正要收工回驻地时,日军的攻击开始了。
此时,江面上突然火光冲天,明如白昼,敌舰马达轰鸣,响声震耳。继而大炮声、机枪扫射声和敌军的呼喊声由远而近。天刚微明,几架敌机已经呼啸而至。抬眼一望,掩护部队已经被迎面扑来的敌人冲到另一边,施工作业的几十个人已经被包围在不足一平方公里的湖畔洼地中。
工兵们立刻拿起武器以湖河岸堤为工事与敌军作殊死的战斗。可敌军火力太猛,工兵们没有重武器,工兵排长和全排士兵相继阵亡。参谋胡致周受伤后投到湖中,藏身于芦苇深处,到了夜间才拖着受伤的腿游水十多里后回到部队。
张代福和黄士伟边打边撤,朝一个小坡奔去。日军看见有人突围,几辆摩托车“呼”的一声紧追过来,用机枪对着两人扫射。两人刚要从堤埂上坡,张代福右大腿中弹,子弹在大腿根部对穿,“唉哟”一声栽倒滚入湖中。黄士伟听见“哎”声回头一看,也随着张代福坠湖藏匿在岸边芦苇中,幸得芦苇又高又密,挡住敌人视线。敌军骑兵跟在摩托车的后面长驱直入,摩托车的啸叫声、“得、得、得”急促的马蹄声、密集的枪炮声和鬼子喊叫声如翻江倒海般从他们的耳边响过,渐渐去远了。
到了傍晚,枪声稀疏下来,黄士伟找到张代福,费了好大劲才把他拖上岸。张代福满身血泥,面色苍白,早已失去知觉。黄士伟将张代福紧紧抱住,用身体温暖张代福。过了好一阵,张代福才苏醒过来。
张代福浑身剧痛不已,口渴难熬。黄士伟和张代福是同时考入战地服务队投笔从戎的好友,一同进工兵学校当学兵。而且他还知道,张代福同自己一样,也是家中独子,他的父亲是军医官,是第四十七军军长李家钰的同学,早故。
张代福爱好体育,在成都总府街天府中学读高中时还是全校的乒乓球冠军。后来,体育运动成了张代福的毕生事业。1949年,张代福起义后转业到四川省体委任网球教练,培养出了不少体育苗子,而他也获得了“共和国体育开拓者”的荣誉勋章。
两人在芦苇丛中迷失了方向,直到第二天上午,才找到一家被焚后的民房,拾得破袄和夹裤,两人换上便装。第三天,遇到一位老妇,她从口音听出是被围困的川军士兵,忙拿出仅有的一点米,熬了半盆稀饭给两人充饥。休息了一会,黄士伟背上重伤的张代福在黑夜中一步一挨地走了十多里,找到了头天约好的一位渔民,乘上渔船,在湖沼港湾中转弯抹角走走停停,避开敌人汽艇的探照灯光和不时扫射过来的阵阵机,第五天才到达我军驻守的阵地。
这位渔民长得浓眉大眼,一脸络腮胡子,目光炯炯有神,一副豪爽相。问其姓氏,却始终不回答,两人表示谢意时,他却激昂地说:“你们川军千里迢迢来到皖南,为了抗日打鬼子,成千上万的官兵都牺牲了!你们用鲜血来保卫我们,干这点小事是我们分内的事。本不算得什么,谈何谢意!”此时正好梁泽民肩头上搭了几条湿毛巾,洗完澡走了过来。
梁旅长听说这位渔民救了自己的人,大加赞赏,立即叫勤务兵拿来十块大洋奖赏。没想到这位渔民不禁笑起来:“谁要你的钱!我不是为了钱才来见你的。”梁旅长再次问他姓名地址,他依然笑而不答,径自解舟操桨,丢下这几个怔怔地望着他的人,悠然而去。
这时黄士伟才知道,这几天是一次空前激烈的大厮杀,企图攻占煤炭山阵地的日军已被击退。当他们被困在湖里的当天,登陆日军在飞机舰炮的掩护下突破我军湖岸阵地,同第二十一军梁泽民旅和第五十军范子英部在煤炭山脚下反复争夺。他和张代福遇险,反倒引导日军“误入歧途”。追赶他们的那一股日军情急失误,错把堤坝当公路,在摩托车的带领下冲入一段泥沼死路,受到我军埋伏在芦苇丛中的部队和山上火力的猛烈打击,死伤枕藉,最后丢下一百多具尸体狼狈退走了。
黄士伟把这次经历写成一篇文章登到杂志上。父亲黄鳞鳌知道了,感到光荣和欣慰,写信给黄士伟:
汝奔赴抗日前线,披星戴月,沐雨栉风,出入枪林弹雨,身入虎穴,陷入重围,化险为夷。寄回刊物,闾里称羡,争相传阅,誉为吾家千里驹,当之无愧也。希望努力杀敌,永保荣誉,勿为人笑。
黄鳞鳌是四川荣县复兴乡人,早年参加同盟会,1908年考入四川陆军速成学堂步兵科,与刘湘、唐式遵、潘文华等为同班好友,又同赴西藏平叛。
黄士伟是家中独子。老军人常以岳飞、曾文正治军严肃,马伏波、班定远戍边壮举教育子女。抗战军兴,在成都读高中三年级的独子考入第二十一军战地服务队,临上前线时,亲友以独子不宜出征劝阻。但老父力排众议,送子出征。
黄士伟到了前线后,从战地服务队考入由南京迁来江西的工兵学校。1940年又以第一名的优异成绩从中央陆军学校瑞金分校毕业,在响亮的军乐声中从战区长官顾祝同手中接过颁发的佩剑。
黄士伟遵从父嘱,从不在军中提及父亲与总司令的公谊和私情。集团军总司令唐式遵也从不了解这一个经常在眼前的年轻见习参谋竟是自己挚友的独生儿子,直到黄士伟已经是集团军总部工兵营营长了。有一天,总司令巡视战地来到工兵营,问起了这位年轻营长的家事,才知道了他的来历。唐式遵不禁扼腕感叹,口中啧啧:“这个黄鳞鳌呀,你的独子就在我跟前啊,也不说一声。”
后来,这个一脸书生相的见习参谋竟干出一桩惊天动地的大事来。当然,这已经是武汉会战结束三年后浙赣会战中的后话了。
第二十三集团军在沿江作战,不断打击日军的长江运输线,成了日军的心头之恨。为了解除这种威胁,日军除了对第二十三集团军发起正面攻势外,还以偷袭、潜伏的方式攻击集团军的首脑机关。
日本人利用可耻的汉奸,组织了严密的侦讯网络,专门追踪唐式遵。当时,唐式遵仅带了一连警卫离开总部出巡沿江各阵地。没想到,他被跟踪了。巡视了几处阵地后,来到了唐少悟的团部。
唐少悟,唐式遵本家侄儿,泗安广德战役时原在第一四五师任营长,是一员能打仗的战将。他身高体大,高出常人一个头,打起仗来不要命,常脱掉衣服,光着膀子,手提大刀带队冲锋。新七师成立时,被师长田忠毅要到了新七师当团长。他在战斗中已多次负伤,但猛打猛冲的习性不改。由于文化低,又不听劝阻,唐式遵只好把他送到陆大高教班受训。唐式遵巡视到此,是他受训返部不久的时候。
半夜时分,唐式遵刚到团部,枪声就响起来了,而且越来越密。唐少悟的防地本来就是战线的外沿,与敌犬牙交错呈锯齿状。日军利用这个机会,招来了奔袭部队,猛然对团部发起攻击。
唐少悟立即组织抵抗,保卫总司令。可是敌人有备而来,又有汉奸指路,攻势迅猛异常,猛烈的机已经打到团部。危险迅速逼近,唐少悟一把抓起个子比他矮得多的唐式遵背起就跑,一只手搂着唐式遵,一只手开枪。唐少悟的副官手提双枪,左右掩护。等救援部队赶到打垮了敌人,把总司令放下,副官才看见唐少悟满腿是血,“哎呀,团长你负伤了!”副官一声惊叫,唐少悟低头一看,双腿一软,一坐在地上,再也爬不起来。这一次,唐少悟挨了三枪,上两枪,腿上一枪,被送进医院抢救,幸好没伤到骨头。唐式遵惊出一身冷汗,于是,给他取了一个诨名:唐莽子。
唐莽子在安徽驻地娶了妻子,妻子是一名大学生,兼做秘书。抗战胜利后,唐莽子退伍返乡回到仁寿县五皇场。1951年以后,妻子带着一儿一女返回安徽老家。
感谢老师,多年的辛苦付出,还原我川军,可歌可泣的抗战历史,川人从不负国。壮士出川,惊天地,泣鬼神。历史不会忘记,世代铭记川军保家卫国的壮举!